幽幽紫衣的胡言乱语

　　1

　　是一个黄昏。浅薄的六边形游戏，沿着漫无目的的枝茎，像一朵花慢慢打开。继而凋谢。

　　又一次省略了枯萎的过程。波普尔在说：通过阻力了解实在的东西。穿越和障碍。

　　这次得下尽全力，重新踢一块石头。石头是那样近，在百叶窗上磨擦的声音，被装进瓶子般晃晃悠悠。

　　湄公河。河水从稻田蜿蜒而过，也是晃晃悠悠。15岁半的白人女孩，丝质长裙，金丝皮鞋，印第安人的辫子，还是晃晃悠悠。

　　15岁半。张力始终绷着。这姿势不可能再增加新的东西。和爱一样，带雾而炎热的阳光，不会再深入一分。

　　黑色轿车不徐不急。你说：我要求你再来一次。再来。和我再来。

　　他真的来了。没有路，没有线。那么宽敞的地方，宽阔到什么也没有。

　　杜拉斯──那个下午，和这个黄昏，实际上，都是行将枯萎的。它们身处死亡之中。

　　2

　　我们要说的，还是过河。当说起时，母亲和小哥哥，又左右苏醒过来。

　　西贡的客车司机将我安顿在他身边。母亲把旧裙子云朵般摆来摆去。她还是不识大体，鞋跟坏着，在B12路公共汽车上若无其事。

　　我用男式毡帽作为回敬。抵押把她抓起来，抽打一顿。抵押把她杀掉。

　　湄公河。渡船的四周尽是河水。还有一个地名应该记住：柬埔寨森林。戴毡帽的小姑娘。“托加浓”香脂。这个形象原该收入一生的精华。

　　但阳光太强烈了，给童年太多直射的机会。后来我屡次想起，就是那一夜之间，我老了竟有十年。

　　可往事还是清晰。花朵般浓郁。爱过的男人。不远不近。

　　15岁。抹出口红。如果我不写作，我会成为妓女。

　　3

　　那时我竟忘记有死。忘记“死亡”这个词首先通过应用才获得了意义。

　　人物、地点是实在的。任何可以拣起来放进口袋的也是实在的。这个概念从中心扩散开去。像当时的光晕，从眼神弥漫出来。

　　我想我是足够清楚的。这是一个无法测度的秘密。我爱上了。就这么简单。你能够掌握的，也只是今天在我眼睛里，忍住了的一些水分。

　　我要求这声音坚持住，在房间里奏出当年。声音听起来像他穿过我的身体。

　　事实上也是如此。我们逼真得越来越近。他说：我一生都会记住那个下午。

　　而我已忘记他的面孔。像忘记五十年前所做的梦。轿车在房间里，变得布那么黑。

　　我们曾利用它挡住阳光。挡住一件事物的两面。

　　4

　　我清楚生存的三种状态：分裂。融合。死去。

　　就在他的气息和皮肤的触觉，乘着几十年的渡轮越海而来。我分不出是谁转换了其中的角色。谁把手支在船舷上？时光照出的侧面。白人女孩。贫穷。拥有放肆的眼神。

　　不可能变得更多，像在小说中，把叙述的顺序，人称，操纵得游刃有余。无法松懈的阴郁和悲凉。要解除某些障碍，必须烟酒过度，必须放纵声色。

　　绝望的性爱。

　　一夜东风，天明就去背叛。就好像爱一个人，到了尽头，才发现不可能再为幸福，增出新的长度。

　　这次，我们吻在对方身体上。吻到泪下。窗帘画着花飘过来。它所在的国土，没有四季之分。

　　但我变老了，我发现我突然变老了。

　　我十五岁。一无所知。我竟没想到我会发育成一种衰老。

　　5

　　这种疾病在渡江之后一直存在。视觉和想象都有。钝重而激烈的冲击力。

　　尽管并不知道，它到底要冲击什么。

　　在后来公共场所的灯光里，有个男人走过来，他说：他始终认识我。听到这话我似乎闻出了丝绸、茶叶和鸦片的气味。

　　如果能调过身来，让浪花洗涮同一个疼处多好。

　　但汽车看不见了。港口消失了。最后，地球上这片狭长的热带地区，没有春天没有更新的陆地，也随着淹没了。

　　融合，永远的离弃。我还能说出什么呢？如果说分裂在我们身体里，种下了蛇一般蜷曲的藤蔓。

　　鸽子在窗前嘀嘀咕咕。它总是那么固执，那么诡秘的挪走了安宁。

　　我在需要剔除的地址薄上，增进了“中国北方”。

　　6

　　又一个黄昏。往事软软的，像日出后的水面。

　　湄公河。意想中的流水在稻田里晃晃悠悠。母亲说我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湄公河和它的支流这么美丽、壮观而又汹涌澎湃的河流了。

　　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我的兄弟还活在世上。他打开车门。我便从一个地方脱离出来，进入另一个空间。

　　无论妈妈还是兄弟，他们全都不应该知道。桑蚕丝、榨蚕丝和金子的味道。还有肌肤相亲的错觉。

　　我关住这黑色的世界。这些念头已经不够我再次泪下了。

　　十五岁半。没到十八。正是绝对的美。针尖上的顶端。

　　我似乎还记得，当时正靠着船舷。一辆轿车急速离去。还有一种失聪感。一切都笼在迷惘的雾中。大海聚集成无限，缓缓卷回，又远远退去。

　　穿越和障碍。我再次想起。

　　杜拉斯。

　　7
　
　　我想我会回去越南.以另外的名字和身体.在另外的时间.

　　河水.炎热.绝望.青春.

　　已经不再是,玛格丽特.小小的花朵.

　　安静的把小说打开.摊平在膝盖上面.我回来寻找和遗忘.在这样的一个国家.一段记忆其实毫无意义.

　　 看见那些穿黑色衫子梳髻的女人.表情坚毅.是的.她们从未远离.

　　 在此刻.

　　 热带的波浪有特殊的气味.音节跌宕的语言我曾经明白.

　　 杜拉斯.

　　 此刻唯一的念头和名字.